凌晨三点。
上海的ICU里,灯就没灭过。
我躺在病床上,身上插着五根管子。鼻子里的氧气管。脖子上的深静脉。肚子上的引流管。手臂上的留置针。肚子里还有一根引流管,从腹壁伸出来,连着一个透明的球,球里装着暗红色的液体。
我不敢睡。
不是不困。是怕。
怕这一睡,就醒不过来了。
走廊里有护士走路的声音,橡胶鞋底踩在地上,咯吱,咯吱。特别轻,但特别清楚。
隔壁床的老太太在说梦话。不是中文,像某种方言,我听不懂。她儿子白天来过,蹲在床边哭,被她骂走了。“哭什么哭,我还没死呢。”老太太骂人声音特别大,不像刚切了半个胃的人。
我笑了一下。
然后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护士小跑过来,问我怎么了。我说没事,笑了一下。她瞪我,说你笑什么笑,伤口还没长好呢。
我说,护士姐姐,我以后再也不笑了。
她没理我,检查了一下引流管,在本子上记了什么,又走了。
病房安静下来。
我盯着天花板。ICU的天花板是那种医院专用的板材,米白色,一块一块的,接缝处有点发黄。我数了。一共三十六块。
手术前那天晚上,我跟我妈视频。
我说妈,没事,就是个微创手术,打几个洞就行。
我妈在电话那头说,行,妈相信你。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是抖的。
我挂了电话,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。手机壳是透明的,用了半年,右上角裂了一道缝。我想换个新的来着,一直没换。
手术那天早上,我涂了指甲油。豆沙色的,叫什么“温柔豆沙”,我在小红书上看人推荐的。
推进手术室的时候,麻醉师看了一眼我的手,说,小姑娘,指甲油要卸掉,不然看不出血氧。
我说,我不知道啊。
他说,没事,下次别涂了。
我说,还有下次?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旁边好几个护士也笑了。
我也笑了。
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醒过来的时候,第一反应不是疼。
是冷。
特别冷。冷到骨头里那种冷。我在发抖,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。护士给我加了层被子,还是冷。又加了一层,还是冷。
我说,姐姐,我是不是要死了。
她说不许胡说,麻醉反应而已。
然后我才感觉到疼。
怎么说呢,不是那种尖锐的疼,是那种整个肚子被人用脚踩住的疼。沉沉的,闷闷的,每呼吸一下就加重一分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肚子。
四个洞。不对,五个。肚脐眼上一个,左边两个,右边两个。都用纱布贴着,纱布上有血。
不,不是血。是那种深红色的渗出液。
算了,就是血。
我老公在病房外面。不能进来,ICU不让家属进。他就在走廊的椅子上坐着,坐了一整夜。
后来护士跟我说,你老公可老实了,让坐哪就坐哪,让签字就签字,手抖得笔都拿不稳,但一个字都没写错。
我说,他是会计。
护士说,难怪。
手术后第二天,主治医生来查房。姓周,四十多岁,说话特别快,像赶火车。
他说,小姑娘,那个肿瘤切出来了。
我说,多大?
他说,8.2厘米。
我当时第一反应是——这么长?比我的口红还长?我用的还是那种细管的,雅诗兰黛的,也就7厘米吧。
周医生看我发呆,以为我吓到了,赶紧说,但是没事啊,病理结果还没出来,大概率是良性的。
我说,我没怕。
他说,你不怕就好。
我没告诉他,我在想口红。
真的,人在巨大的事情面前,脑子是不转的。你会想一些特别奇怪的东西。比如那支口红,是我生日的时候我闺蜜送的。她说这个色号显白。我说我本来就白。她说你滚。
这些碎片,在脑子里乱飞。

说实话吧。
肚子疼了快一年了。
不是那种剧痛,是那种隐隐的、断断续续的胀痛。吃完饭后最明显。我一直以为是肠胃不好,吃外卖吃的。你知道的,在上海上班,谁有工夫自己做饭?
外卖点了两年多。黄焖鸡、麻辣烫、螺蛳粉、炸鸡。
有一天拉肚子,拉了六次。我以为是吃坏肚子了,吃了两颗黄连素,第二天好了。
后来开始便血。
第一次看到马桶里有血的时候,我站在厕所里愣了三秒钟。然后我冲掉了。
我跟自己说,应该是痔疮。年轻人嘛,久坐,都有痔疮。
第二次,我没冲。
我蹲下来看。马桶里那个红色,不是鲜红的,是暗红的,混在粪便里。
我拿手机拍了张照片。
存在相册里,上了锁。
那天晚上我失眠了。凌晨两点,我打开百度,搜“便血是什么原因”。
搜索结果第一条:结直肠癌。
我把手机扣在床上。
我翻了个身。
我又把手机拿起来,搜“年轻人肠癌症状”。
看完之后,我把搜索记录删了。
你看,我多傻。我宁愿删搜索记录,也不愿意去医院。
不是不害怕。
是不敢知道。
你知道那种感觉吗?只要不去查,它就不存在。只要医生没宣判,我就还是健康的。
我骗了自己整整八个月。

是怎么去的医院呢?
其实是扛不住了。
那天上班,在工位上肚子突然绞痛。疼得我直冒冷汗,手抓着桌沿,指甲都掐白了。
同事小杨问我咋了,我说没事,胃疼。
他说你脸色白得跟纸一样。
我说我本来就白。
他说你别嘴硬了,赶紧去医务室。
我没去。
我去了厕所,蹲了二十分钟。出来的时候,裤子上有血。
不是便血了。
是直接渗出来的。
我站在厕所隔间里,看着裤子上那片深色的痕迹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完了。
那天下午我请了假,去了一家三甲医院。
挂了消化科。
医生是个年轻姑娘,扎着马尾,看着比我大不了几岁。她问我怎么了,我说便血。她说多久了,我说断断续续快一年了。
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开了单子:肠镜。
我说,医生,能不能不做肠镜,我听人说那个很难受。
她说,你还年轻,不要怕。做一下放心。
我没告诉她,我不是怕难受。
我是怕结果。
做肠镜那天,我老公陪我去的。
喝泻药的那个晚上,我一整夜没睡。不是因为拉肚子,是因为害怕。凌晨三点,我坐在马桶上,手机刷到一个小红书帖子,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孩,确诊了肠癌。
我点进她的主页,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。
确诊那天,她发了一张自拍,在医院走廊里,笑得很勉强。
化疗那天,她发了光头照,说“新发型好看吗”。
最后一条更新停留在三个月前。
底下评论全是“小姐姐还好吗”、“怎么不更新了”。
没人知道答案。
我把手机放下了。
想哭,但哭不出来。就是心里堵得慌,像有什么东西卡在胸口,上不去下不来。
肠镜是在上午做的。
做之前,护士给我打了镇静剂。我说我不想睡着,我想看屏幕。
护士说,看了你会害怕的。
我说,我不怕。
然后我看到了。
屏幕里,我的结肠上,长了一个东西。不是平的,是凸起来的,表面坑坑洼洼的,像菜花。
医生说了句,等病理吧。
我追问,您心里大概有数吗?
她犹豫了一下,没再说话。
我老公在门口等我。他问我怎么样,我说还不知道,等病理。
他说,走,先吃饭去。
我们去了医院对面的一个早点摊。我点了一个煎饼果子,加两个蛋。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,咽不下去。
我低头看那个煎饼果子。
上面沾着我的口红印。豆沙色的。
病理报告是三天后出来的。
我老公去拿的。他没给我看,但我抢过来了。
上面写着:腺癌。
建议进一步检查。
我愣在那儿,手里还捏着半个煎饼果子。不对,不是半个,是一整个。我刚才没吃完,用塑料袋包着的。
塑料袋上印着那家早点摊的名字,叫什么老王煎饼。
我觉得特别荒诞。
我的人生里,第一次出现“癌”这个字,是在一张皱巴巴的报告单上,而我手里拎着一个煎饼果子。

确诊之后的第一件事,是通知爸妈。
我犹豫了很久。
最后是我老公打的电话。他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,把门关上了。
我在客厅里坐着,电视开着,放的什么节目我不记得了。我只记得那个主持人穿了一件红色的西装,特别红,红得刺眼。
我老公回来了,眼眶红红的。
他说,你爸你妈明天过来。
我说,他们怎么说的。
他说,你妈没说话。你爸说了一句——我闺女还这么年轻。
然后我老公哭了。
我没哭。
不是坚强。
是哭不出来。
那天晚上我去洗了个澡,站在花洒下面,水很烫,烫得皮肤发红。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,平坦的,光滑的,没有任何痕迹。
我想象不出,再过几天,这个肚子上会多出好几个洞。
我爸第二天就到了。
他坐的夜车,从老家到上海,十个小时,硬座。
我问他不累吗。
他说不累。
我说你骗人,硬座怎么可能不累。
他说,我闺女住院了,我还能坐卧铺?
我说不出话了。
那天下午,医生找我谈话,说手术方案。要做右半结肠切除术,切掉大概三分之一的结肠,然后把剩下的接起来。
我爸站在旁边,听得很认真。
医生说,这个手术我们做过很多,成功率很高,但风险也要跟你说清楚。
我爸说,医生,您说。
医生说了一大堆,什么吻合口漏,什么感染,什么出血,什么麻醉意外。我一句都没听进去。
我只听到我爸说了一句话。
他说,医生,我就这一个闺女,您一定要救她。
声音不大。
但每一个字都在抖。
手术前一天晚上,我睡不着。凌晨一点,我偷偷溜出病房,想去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买瓶水。
然后我看到我爸。
他蹲在走廊的墙角,手里夹着一根烟。走廊里不能抽烟,但他还是点着了,把烟灰弹在脚边的地上。
地上散着烟头,我数了数,快二十个了。
我说,爸,你怎么还不睡。
他愣了一下,把烟掐了,说,走走走,赶紧回去睡觉。
我说,你把烟掐了干嘛,我又不管你。
他说,不抽了不抽了,走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,腿麻了,打了个趔趄。
我伸手扶他。
他的手特别凉。
手术是早上八点推进去的。
我老公后来告诉我,手术做到十一点的时候,医生出来过一次,说情况有点复杂,肿瘤比预想的大,跟周围组织粘连了。
签个字。
我老公签了。
十二点的时候,医生又出来了,说出血有点多,要输血。
签个字。
我老公又签了。
下午一点半的时候,医生第三次出来,说切干净了,正在缝合。
签个字。
我老公又签了。
然后医生问他,你怎么不问问情况?
他说,我问了你也不会说,我只管签字。
这些我都不知道。
我知道的时候,已经是手术后第三天了。我老公跟我说这些的时候,语气特别平淡,像在念工作报告。
他说,签了三次,手都不抖了。
我说,你不怕吗。
他说,怕有什么用。
我说,你哭了吗。
他说,没有。
我说,你骗人。
他说,好吧,哭了。在厕所里哭的。蹲着哭的。哭了五分钟,出来洗了把脸,然后就没事了。
我伸手掐了他一下。
他说你干嘛。
我说,我看看是不是在做梦。
他说,你掐那么重,是真的。
我笑了。
伤口又疼了。
护士又跑过来了。
她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,跟你说了不要笑。
我说,我老公欠掐。
她说,你俩出去掐。
病理结果是在手术后一周出来的。
周医生拿着报告单走进来,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。
他说,小姑娘,淋巴结没有转移。
他说,分型也不错,对化疗敏感。
他说,但是吧,你这个肿瘤确实大了点,8.2厘米,算是比较大的了。所以术后还是要做辅助化疗,降低复发风险。
我说,要化疗几次。
他说,看情况,大概六到八次。
我说,会掉头发吗。
他说,大概率会。
我沉默了几秒钟。
我说,那正好,我早就想剃光头了。
周医生笑了。
他说,你这心态可以。
我说,不行也得行啊,都这样了,还能咋办。

化疗是从术后一个月开始的。
第一次化疗,我吐了整整三天。
吃什么吐什么。喝水都吐。最后吐出来的全是黄绿色的胆汁。我老公急得不行,跑去问医生,医生说正常反应,开了止吐药。
止吐药吃了,不吐了。
但是便秘了。
七天没上大号。肚子胀得跟怀孕似的。我妈说喝蜂蜜水,喝了没用。我老公说吃火龙果,吃了也没用。最后用了开塞露,三支,总算出来了。
我坐在马桶上,哭了。
不是因为疼。
是因为太狼狈了。
你知道吗,人在生病的时候,最难受的不是疼,是没有尊严。你所有的体面都被扒光了,摊在别人面前。你的伤口,你的血,你的排泄物,你的呕吐物,全都要别人来收拾。
我老公从来没说过一个“烦”字。
有一次我吐在地板上了,还没来得及擦,他就拿着纸巾蹲下来了。我说你别弄了,我自己来。他没理我,擦了地,又去洗拖把。
拖把是那种海绵头的,要用手拧。他拧拖把的时候,我看到了他的手。
指甲缝里有血。
不是我的血。
是他自己抠的。他有个毛病,一紧张就抠指甲,把指甲缝抠出血。
我没说。说了也没用,他改不了。
头发是第二次化疗后开始掉的。
不是一根一根掉。
是一把一把掉。
早上起来枕头上全是头发。洗头的时候,手上缠满了头发。后来我不敢洗了,我老公帮我洗。他轻轻揉我的头皮,手指缝里全是掉下来的头发,黑黑的,密密麻麻的。
我说,老公,我是不是快秃了。
他说,秃了也好看。
我说,你放屁。
他说,真的,光头显脸小。
我笑了。
然后我发现,他眼圈红了。
那天晚上,我让我老公拿推子给我剃光头。
他犹豫了很久。
我说,你磨叽啥,早晚的事。
他拿出推子,开了开关,嗡嗡嗡的声音。
第一推子下去,头发掉下来了。我闭着眼睛,感觉头顶凉飕飕的。
他剃得很慢,很小心,怕弄疼我。
剃到一半,他突然停下来了。
我睁开眼,看到他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推子,眼泪掉下来了。
没出声。
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。
我说,你哭啥。
他说,没啥。
我说,你继续剃。
他继续剃。
剃完了,他拿毛巾把我脖子上的碎头发擦干净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。
他说,老婆,你光头也挺好看的,像那个,那个谁,那个电影明星。
我说,哪个?
他说,就是那个,光头那个。
我说,你是说徐峥?
他说,对,徐峥。
我拿枕头砸他。
化疗做到第四次的时候,我认识了隔壁床的阿姨。
五十多岁,姓陈,胃癌。
她也掉头发了,比我掉得还干净。她说她嫌麻烦,直接拿剃须刀刮的。
我说,陈阿姨,你老公呢。
她说,死了。五年前死的,脑溢血。
我说,对不起。
她说,没事,一个人挺好的,想干嘛干嘛。
她说话的时候特别大声,中气十足,不像个癌症病人。
有一天晚上,她突然说想吃萝卜。
我说,你大半夜的想吃萝卜?
她说,不是,我想吃关东煮。医院门口那家便利店有。
我说,这会儿都十点多了,便利店还开着吗。
她说,二十四小时的。
然后她下床了。穿着病号服,外面套了件棉袄,踩着拖鞋就出去了。我说你慢点,她说没事。
二十分钟后她回来了,拎着一大袋关东煮。萝卜、海带、魔芋丝、鱼豆腐、竹轮,还有两杯热豆浆。
她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,掀开盖子,热气冒上来。
整个病房都是关东煮的香味。
我老公那天正好在,他刚加完班过来,还没吃饭。看到关东煮,眼睛都亮了。
陈阿姨说,小赵,你也吃。
我老公坐下来,拿起一串魔芋丝,咬了一口,说,阿姨,这比日料店的好吃。
陈阿姨说,废话,日料店一份关东煮五十多块,这全套才二十。
我们三个人,围着那个塑料袋,吃得吸溜吸溜的。
正吃得起劲,护士推门进来了。
看到我们在吃关东煮,护士的脸拉下来了。
她说,你们在干嘛?
陈阿姨说,吃夜宵呢。
护士说,病人不能吃这些,添加剂多,不健康。
陈阿姨说,我们就吃素的,没吃肉。
护士看了一眼袋子里面的鱼豆腐,没说话。
陈阿姨赶紧把那串鱼豆腐藏到背后。
护士深吸一口气。
她说,你们低调点行不行,让主任看到了,我要挨骂的。
我们说好好好,低调低调。
护士走了。
陈阿姨把鱼豆腐从背后拿出来,咬了一口,说,这护士挺好的,上次我在走廊里吃泡面,她也没没收。
我说,阿姨,你怎么老在病房搞吃的。
她说,化疗完嘴里没味,就想吃点有味道的。
那天晚上,我的胃稍微有点不舒服,但没疼。关东煮的汤我都喝了,热乎乎的,喝完就睡着了。
化疗结束了。
头发长出来了。
比以前细,比以前软,跟婴儿的头发似的。我老公说像猕猴桃。
我又开始涂指甲油了。换了个颜色,枫叶红。
那个裂了缝的手机壳我一直没换。后来有一天摔了一下,彻底裂开了,我才换了个新的。透明的,跟以前一样。
现在我每天自己做饭。
早上煮粥,中午带饭,晚上炒两个菜。
我学会了很多菜。红烧排骨、糖醋里脊、番茄炒蛋、麻婆豆腐。我老公说我做的番茄炒蛋比他妈做的好吃。
我说你别瞎说,让你妈听到不好。
他说没事,我妈自己也这么说。
我定期复查。术后三个月先做了一次肠镜——因为术前肠镜没做到回盲部,周医生说要补一个。结果没问题。后来就一年一次。
每次等结果的时候,还是会紧张。手心出汗,心跳加速。
但结果都是好的。
肿瘤指标正常。
CT没有异常。
肠镜的报告单上写着:吻合口通畅,未见明显异常。
周医生说,继续保持。
我说,能活多久?
他说,不要问这个问题。
我说,我就想知道。
他看了我一眼,说,大概率,跟正常人一样。
我笑了。
这次没笑疼。
伤口早就长好了。五个小疤,肚脐眼那个最不明显,藏在褶皱里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。
我有时候洗澡的时候会摸那些疤。
不疼了。
但是有感觉。像是身体在提醒我——嘿,你经历过一些事。
我老公现在还是会计。
还是紧张的时候抠指甲。
还是蹲着哭。
有一次我半夜醒了,发现他没在床上。我起来找,他在阳台上,坐着,没抽烟,就是坐着。
我说,你干嘛呢。
他说,睡不着。
我说,想什么呢。
他说,没想什么。
我说,你骗人。
他说,我在想,如果你那次没挺过来,我怎么办。
我说,你想多了。
他说,我知道。
沉默了很久。
他说,我还没谢谢你。
我说,谢我什么。
他说,谢谢你活下来了。
那天晚上的风特别轻,吹在脸上凉凉的。上海的夜空看不见星星,但远处有几盏灯,不知道是谁家的,亮着。
我觉得特别特别幸运。
不是每个人都像我这么幸运。
那个陈阿姨,后来我听说她出院了,回老家了,还给我寄了一箱自己做的腊肉。我老公说,你一个癌症病人吃腊肉行不行。我说,管他呢,先吃了再说。
那个老王煎饼,我后来再也没有吃过。不是因为不好吃,是不想再回到那种感觉里。
但你问我怕不怕。
怕。
当然怕。
每次复查前一晚都会失眠。每次看到新闻报道有人癌症复发,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。每次肚子疼,还是会紧张。
但这大概就是活着的代价。
活着就是会怕。
怕就对了。
不怕的人,才可怕。
(本文根据真实人物故事改编,人物均为化名,部分细节已做模糊处理。)